
第一章
“妈妈,爸爸说发了年终奖,要给我买那个会说话的艾莎公主!”
糖糖趴在我腿上,眼睛亮晶晶的,小手比划着那个她在商场看了好几次的玩具。
我揉了揉她的头发,心里也跟着高兴。
“好呀,等爸爸发了钱,咱们不仅买艾莎公主,还去给你买两身新衣服过年穿。”我翻开手机相册,给她看之前收藏的童装,“这件红色的好不好?还有这件小旗袍,糖糖穿肯定好看。”
“还要去动物园!”糖糖兴奋地搂住我的脖子,“爸爸答应过的!”
“去,都去。”我笑着应和,心里盘算着郭伟说的那个数。
八万。
他上周在饭桌上提过一嘴,说今年项目完成得好,年终奖估计能有八万块。当时他说话时语气挺平淡,但我看见他眼角那点藏不住的笑意。
这钱对我们家来说,不是小数目。
我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,一个月到手四千多。郭伟是技术主管,工资高些,但每月房贷车贷一扣,加上日常开销,能存下的也不多。这八万年终奖,我早就在心里安排好了。
一万给糖糖存教育基金,两万把家里那台老空调换了——去年夏天坏过两次,修的钱都够买半个新的了。剩下的五万,三万存起来应急,两万拿来过年和开春后全家短途旅行一趟。
糖糖快六岁了,还没出过省呢。
“妈妈,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?”糖糖晃着我的手臂。
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六点半。
“快了,爸爸……”
话音未落,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。
糖糖像只小蝴蝶一样扑向门口:“爸爸!”
郭伟推门进来,手里只拎着个电脑包。他弯腰抱起糖糖,在她脸上亲了一口,但不知道为什么,眼神没往我这边看。
“今天这么晚?”我起身往厨房走,“菜都热过一遍了,赶紧洗手吃饭。”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把糖糖放下,慢吞吞地换鞋。
饭桌上,糖糖叽叽喳喳说着艾莎公主和动物园的事。郭伟扒拉着碗里的米饭,话比平时少。
我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。
“今天公司有什么事吗?”我给他夹了块排骨。
“没。”他顿了顿,“就那样。”
“年终奖的事……有消息了吗?”我还是没忍住问。
郭伟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糖糖睁大眼睛看着他:“爸爸,艾莎公主!”
“糖糖乖,先吃饭。”我把孩子哄着继续吃,眼睛盯着郭伟。
他放下筷子,深吸了一口气。
那种表情我太熟悉了——每次他做了什么决定,又觉得我会不同意的时候,就是这副模样。
“芸芸,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干,“年终奖……下来了。”
“多少?”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“八万,和预计的差不多。”他说完这句,突然加快了语速,“但是我哥那边出了点状况,他看中那套房子,首付还差八万,今天下午妈给我打电话,哭得不行。说嫂子因为这个事闹离婚,说再凑不齐钱,房子就被别人买走了……”
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所以你……”我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我转给他了。”郭伟不敢看我,“下午刚转的。妈说这是救急,等过了年,我哥手头松动了就还。”
“郭伟。”我叫他的名字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你再说一遍?”
他抬起头,眉头皱起来:“你别这个态度。那是我亲哥,妈亲自开口,我能不帮吗?钱是重要,但亲情更重要吧?再说了,我哥说了,最多三个月,肯定还。”
“三个月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笑,那种冰凉的笑,“去年你借他三万买车,说过年前还,现在还了吗?前年你说给你妈装修老房子,拿了五万,那钱说是借,后来提过一个‘还’字吗?”
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郭伟脸色沉下来,“那是我妈!我给我妈花钱怎么了?”
“那是我们共同的钱!”我终于压不住火气了,“郭伟,你睁眼看看这个家!糖糖的羽绒服穿了两年,袖子都短了。我说换空调说了多久?我上次买新衣服是什么时候?你记得吗?”
“不就是钱吗?至于吗?”他也提高了音量,“我天天加班到这么晚,不就是为了多挣点?这次是特殊情况,你就不能体谅一下?”
“体谅?”我觉得眼睛发酸,“我体谅得还不够多吗?你妈说老房子要修,我二话不说把准备给自己报培训班的钱拿出来了。你哥孩子上学要买学区房,我们出了三万。现在又来?郭伟,我们是夫妻,不是你们郭家的提款机!”
“你闭嘴!”郭伟猛地拍桌子,“什么你们郭家?嫁给我你就是郭家的人!帮我哥就是帮这个家!你一个外人懂什么?”
糖糖被吓到了,“哇”一声哭出来。
我赶紧把孩子抱进怀里,死死盯着郭伟。
他大概意识到话说重了,语气软了点:“行了行了,别吵了。钱已经转了,说这些也没用。大不了……大不了我明年多加点班,补回来就是了。”
“补回来?”我抱着糖糖,感觉浑身发冷,“你怎么补?郭伟,这八万不是天上掉下来的,是你一年到头加班加点挣的。你说转就转,跟我商量过一句吗?”
“我这不是跟你说了吗?”他不耐烦地挥挥手,“再说跟你商量有用吗?你肯定不同意。那是我亲哥,我能看着不管?”
电话铃在这时候响了。
郭伟看了眼来电显示,表情变了变,走到阳台去接。
隔着玻璃门,我能听见他恭敬的声音:“妈……嗯,转过去了……您别担心,没事……芸芸?芸芸她……她理解,都是一家人嘛……”
理解?
我看着他的背影,突然觉得特别累。
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。
糖糖在我怀里小声抽泣,我轻轻拍着她的背,哼着那首她最喜欢的儿歌。孩子的哭声慢慢停了,她仰起脸看我,小手擦我的眼角:“妈妈不哭。”
我才发现自己流泪了。
阳台门拉开,郭伟走进来,把手机递给我:“妈要跟你说两句。”
我接过电话,那头传来婆婆刘秀英的声音,带着那种惯有的、高高在上的语气。
“芸芸啊,伟伟都跟我说了。你也别不高兴,这钱是借,不是给。你大哥那边实在是没办法,孩子上学等不起。你们做弟弟弟媳的,帮一把是应该的。”
我沉默着。
“再说了,”她的声音压低了些,“你大哥家有儿子,是咱们郭家的长孙。你们家糖糖是个闺女,将来总要嫁出去的。现在帮帮你大哥,以后你们老了,还得指望侄子照应呢。你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
我握紧手机,指节发白。
“妈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钱已经转了,说这些都没意义了。您还有别的事吗?”
那头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。
“你……你这什么态度?我这是为你们好!伟伟赚的钱,帮衬自己亲哥怎么了?你个外姓人,少在那里挑拨离间!”
“我没有挑拨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想说,这八万是我们家全部的年终奖。现在一分不剩,这个年,我们不知道怎么过。”
“怎么就不能过了?”婆婆的声音尖起来,“少买两件衣服,少吃两顿肉不就行了?年纪轻轻这么娇气!我告诉你苏芸,嫁进郭家就要守郭家的规矩!再这么不懂事,让伟伟好好管管你!”
电话被挂断了。
忙音嘟嘟地响。
我把手机递还给郭伟。他接过去,神色有些复杂:“妈她就是……说话直了点,但心是好的。”
我没接话,抱着糖糖站起来:“我带她去洗澡。”
“芸芸,”他在身后叫我,“那个……过年的事,咱们就简单点过吧。等年后,我发了工资,再补偿你们。”
我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郭伟,”我说,“你知道吗,我本来打算用这笔钱,带糖糖去省城的儿童医院做个全面检查。她最近晚上总说腿疼。”
身后安静了几秒。
“怎么不早说?”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慌乱,“那……那要不我先跟我哥要回来一点?两万,两万够不够?”
“不用了。”我推开卫生间的门,“你哥的‘急事’,比女儿的健康更重要。我知道了。”
门关上,把郭伟留在客厅。
我给糖糖放洗澡水,孩子坐在小板凳上,玩着塑料小鸭子。热水哗哗地流,蒸汽弥漫开来,模糊了镜子。
我蹲下身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
不能哭出声,不能吓到孩子。
可是眼泪还是止不住,一滴一滴掉进浴缸里,溅起小小的涟漪。
“妈妈,”糖糖的小手摸我的头发,“爸爸坏,把艾莎公主弄没了。”
我抬起头,擦掉眼泪,挤出笑容:“没事,妈妈以后给糖糖买。”
“爸爸说,钱给大伯了。”五岁的孩子其实什么都懂,“大伯家的小哥哥,有新房子住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们呢?”糖糖眨着眼睛,“我们还去动物园吗?”
我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,心里某个地方,突然裂开了一道缝。
这些年,我到底在过什么日子?
结婚六年,我一直告诉自己,要体谅,要懂事。郭伟工作辛苦,婆婆年纪大,大伯哥不容易。所以我省吃俭用,一件衣服穿三年,护肤品用最便宜的,公司聚餐能推就推,因为要省钱。
我省下来的钱,都去哪儿了?
婆婆老家翻修,我们出了五万。
大伯哥买车,借走三万(没还)。
大伯哥孩子上私立幼儿园,“借”走两万(没还)。
现在又是八万。
而我和糖糖呢?
我们住在这套付了首付就掏空积蓄的房子里,用着会突然不制冷的空调,看着别人家孩子上各种兴趣班,我只能对糖糖说“等下次”。
没有下次了。
我摸着糖糖湿漉漉的头发,轻声说:“糖糖,如果妈妈带你去一个很远、很好玩的地方过年,你想去吗?”
“想!”孩子立刻点头,“有艾莎公主吗?”
“有。”我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,“什么都有。”
那天晚上,我把糖糖哄睡后,在客厅坐了很久。
郭伟在书房加班——或者说,在躲我。
我拿出手机,点开微信,找到那个很久没联系的头像。
秦月。
我的大学室友,毕业后进了外企,现在已经是部门经理。我们曾经无话不谈,但结婚后,尤其是生了糖糖后,我的生活圈子越来越小,和她的联系也越来越少。
上次聊天,还是半年前。她说她接了个私单,忙不过来,问我要不要帮忙整理资料,给三千块。我当时因为要照顾发烧的糖糖,推掉了。
现在想来,我推掉的不只是三千块钱,还有一条可能改变现状的路。
我打字:“月月,睡了吗?”
几乎秒回:“没呢,刚开完电话会议。怎么了芸芸?这么晚找我。”
我看着那行字,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,然后一字一句地敲:
“你上次说的,帮客户做私单的机会,还缺人吗?什么活我都能接,我想赚钱。”
对话框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”,持续了很久。
最后发过来的是:“你出什么事了?”
我没有隐瞒,把今天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。没有加太多情绪化的词,只是陈述事实:丈夫把八万年终奖全借给了哥哥,没和我商量,家里现在一分钱不剩。
秦月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。
我走到阳台,接起来。
“苏芸你他妈是不是傻?”秦月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,“八万!一声不吭全给了?他哥买房关你们屁事?你婆婆还敢说那种话?什么闺女不如儿子,她不是女人生的?”
我听着她在那边骂,突然觉得鼻子又酸了。
还有人替我生气。
“月月,”我低声说,“我不想再这样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早该这样了。”秦月的语气软下来,“我手头正好有个项目,需要人做数据整理和分析,周期一个月,报酬一万二。不过要得急,每天晚上都得加班,你能行吗?”
“能。”我毫不犹豫,“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明天我把资料发你。但是芸芸,”她顿了顿,“你想清楚,这活不轻松。而且……你打算一直这么偷偷接私单吗?”
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远处零星几盏灯火。
“先做着。”我说,“一步一步来。”
挂了电话,我回到客厅。书房的门开了条缝,郭伟探出头来,脸上挂着那种试图缓和气氛的笑。
“还没睡啊?那个……我泡了杯牛奶,你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用了。”我打断他,“我去睡了。”
“芸芸,”他走过来,试图拉我的手,“今天的事,是我欠考虑。我保证,以后有大开销一定跟你商量。你别生气了,行吗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这双眼睛,恋爱时我觉得真诚,结婚后我觉得可靠。现在,我只觉得陌生。
“我没生气。”我说,甚至弯了弯嘴角,“借就借了吧,都是一家人。”
郭伟眼睛一亮,整个人都松弛下来:“你想通了就好!我就知道我老婆最懂事了!等过了年,我哥那边……”
“我累了,先去睡。”我抽回手,转身进了卧室。
关上门,背靠在门板上。
我能听见郭伟在客厅哼歌的声音,大概觉得这场风波终于过去了。
他永远不会知道,就在刚才,他妻子心里有什么东西,彻底死了。
第二天是周六。
郭伟难得没加班,睡到九点多才起。我照常起来做早饭,送糖糖去舞蹈班。
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
只是我不再主动找郭伟说话。他跟我搭话,我就简单应两声。他以为我还在闹别扭,但“气”总比“冷”好对付,所以他也没太在意,甚至下午主动提出带糖糖去楼下玩,让我“休息休息”。
我确实需要时间。
秦月把资料发过来了,整整三个G的压缩包。我打开一看,头皮发麻——全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据,需要归类、核对、分析趋势。
但这意味着一个月一万二。
我泡了杯浓茶,坐在电脑前开始工作。
郭伟带糖糖回来时,看见我在忙,顺口问了句:“公司加班?”
“嗯。”我没抬头。
“周末还加班,你们公司也太坑了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就带着糖糖看电视去了。
他不知道,我在做的,是离开他的第一步。
那天之后,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。
郭伟每天按时上下班,偶尔会带点水果零食回来,算是一种笨拙的示好。我没有拒绝,也没有表现出高兴,只是平静地接受,然后继续我的生活:上班,接孩子,做家务,以及每晚雷打不动地加班做私单。
秦月介绍的私单比想象中多。除了数据分析,还有文案整理、活动策划辅助等等。我像一块海绵,拼命吸收所有能接触到的知识和技能。熬夜成了常态,黑眼圈越来越重,但我心里的那团火,却烧得越来越旺。
郭伟注意到我的变化,问过几次:“你最近好像很累?”
“公司事多。”我每次都这样回答。
他就不再多问了。
看,这就是我们婚姻的真相——他从不真正关心我在想什么,只关心表面是否太平。
期间,婆婆又打来两次电话。
一次是夸郭伟“懂事”,帮大哥解决了大问题。一次是通知我们,今年年夜饭在郭强的新房吃,“你们早点过来帮忙,你嫂子一个人忙不过来”。
我握着电话,语气平静:“妈,糖糖那天下午有舞蹈汇演,我们去不了那么早。”
“什么舞蹈不舞蹈的!”婆婆的声音立刻拔高,“小姑娘跳个舞有什么要紧?你大哥搬新房第一年,全家必须到齐!你嫂子一个人做那么多菜,你好意思不去帮忙?”
“我付钱请个钟点工过去帮忙吧。”我说,“钱我来出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。
“苏芸,”婆婆的声音冷下来,“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?我让你来帮个忙,你还推三阻四?请钟点工?你有几个钱烧得慌?”
“我的钱,怎么花是我的事。”我还是那个语气,“如果没别的事,我先挂了,糖糖叫我。”
挂断电话后,我的手在抖。
不是害怕,是激动。
六年了,我第一次对婆婆说“不”。
郭伟知道这事后,跟我吵了一架:“妈就是让你去帮个忙,你至于吗?还顶嘴?”
“我没顶嘴。”我一边整理数据一边说,“我只是陈述事实。糖糖的汇演很重要,我不能缺席。至于帮忙,出钱和出力,有什么区别吗?”
“那是一家人!谈钱多伤感情!”
“那谈感情的时候,”我抬起头看他,“怎么就不伤钱呢?”
郭伟被噎得说不出话,摔门出去了。
我继续手上的工作。表格里的数字在跳动,就像我银行卡里缓慢增长的数字。
两千,五千,八千……
私单的报酬一笔笔到账。加上我工资里悄悄攒下的部分,一个月后,我的私人账户里,有了两万块钱。
不多,但足够我做一些事了。
春节前一周,郭伟公司发了过节费,八百块。
他拿回来,放在茶几上,语气里带着点施舍的味道:“这钱你拿着,买点年货吧。虽然不多,但总比没有强。”
我拿起那八张红票子,笑了笑:“谢谢。”
郭伟大概以为我终于“恢复正常”了,松了口气:“这就对了嘛。一家人,哪有隔夜仇。等过了年,我发了工资,带你和糖糖去吃顿好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
第二天,郭伟照常上班。
我请了一天假。
先送糖糖去幼儿园,然后回家,开始收拾行李。
两个行李箱,一个装我和糖糖的衣物,一个装她的书和玩具。证件、银行卡、充电器……所有重要的东西,一件不落。
下午,我去幼儿园接糖糖,直接打车去了机场。
在出租车上,我给秦月发了条信息:“我出发了。”
秦月秒回:“一路平安。工作的事我帮你盯着,放心玩。”
然后,我拨通了郭伟的电话。
响了五声,他才接起来,背景音很嘈杂,应该在开会。
“喂?什么事?我这边忙。”
“郭伟,”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“我带糖糖出去过年。”
“什么?”他大概没听清,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我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,“我带糖糖,出去过年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,然后是椅子拖动的声音:“你疯了吧?去哪儿?什么时候回来?你怎么不跟我商量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我说,“家里泡面还有一箱,够你吃了。勿念。”
“苏芸你他妈……”
我挂了电话,关机。
糖糖趴在我怀里,小声问:“妈妈,我们去哪儿呀?”
“去一个很温暖的地方。”我亲了亲她的额头,“有大海,有沙滩,有糖糖从来没见过的漂亮酒店。”
“爸爸不去吗?”
“爸爸……”我看着窗外,机场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里,“爸爸有自己的事要忙。”
飞机起飞时,糖糖兴奋地趴在舷窗上,看着地面越来越远。
我握着她的手,心里异常平静。
这半个月,我仔细想过了所有可能。哭闹、争吵、冷战……都没有用。在郭伟和他家人眼里,我的付出和牺牲是理所当然的,我的不满和委屈是“不懂事”。
既然讲道理没用,那就用行动说话吧。
你们不是觉得我的感受不重要吗?
你们不是觉得这个家离了我照样转吗?
那就试试看。
两个小时后,飞机落地。
南方的空气温暖湿润,带着海水的咸腥味。我提前订好了车,直接送到酒店。
那是秦月推荐的亲子度假酒店,价格不菲,但我用私单赚的钱加上之前攒的,正好够支付七天的房费和基础消费。
糖糖一进大堂就“哇”了一声。
挑高的玻璃穹顶,巨大的热带植物景观,中央的水池里游着五彩斑斓的鱼。服务生微笑着迎上来,帮我们拿行李,办理入住。
房间在十二楼,海景套房。
推开阳台门,蔚蓝的大海毫无遮挡地铺展在眼前。糖糖尖叫着跑出去,小脸贴在玻璃栏杆上:“妈妈!大海!真的是大海!”
我放下行李,走到她身边。
海风拂面,带着自由的味道。
我拿出手机,开机。几十个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涌进来,全是郭伟的。
我一条都没看,直接打开朋友圈,选了九张照片。
糖糖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大笑。
我们在自助餐厅,面前是精致的甜点和海鲜。
糖糖在儿童俱乐部,被工作人员带着做手工。
我的一张背影,面对大海,长发被风吹起。
定位:三亚亚龙湾。
配文:“新年新气象,我和我的小公主,值得最好的。”
点击,发送。
然后,我再次关机。
“糖糖,”我蹲下身,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,“这七天,妈妈带你好好玩。想吃什么就吃什么,想玩什么就玩什么。好不好?”
“好!”孩子扑进我怀里,用力点头。
我抱着她,看向远方海天相接的地方。
郭伟现在应该在回家的路上了吧?
看到空了一半的衣柜,看到茶几上那八百块钱原封不动地放着,看到我留下的纸条。
然后,他会打开朋友圈,看到那条状态。
他会是什么表情?
生气?愤怒?还是……终于有那么一点点,开始思考?
我不知道,也不在乎了。
这半个月,我要好好享受属于我和糖糖的假期。
至于以后……
等回去再说吧。
窗外的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,把天空染成金红色。
新的生活,也许就从这片夕阳开始。
第二章
朋友圈发出去十分钟后,我重新开了机。
手机瞬间被消息提示音轰炸。
郭伟打了二十三个未接来电,微信消息99+。我点开,前面的十几条全是质问和愤怒:
“苏芸你什么意思?!”
“立刻带糖糖回来!”
“谁允许你带孩子乱跑的?!”
“你哪来的钱去三亚?!”
“说话!”
到后面,语气开始变化:
“老婆,别闹了行吗?快回来。”
“妈打电话问我了,我怎么说啊?”
“家里乱成一团了,我的衬衫放哪儿?”
“泡面太难吃了……”
最后几条是刚刚发的:
“我看到朋友圈了。住那么好的酒店?你哪来的钱?”
“苏芸,我们谈谈。”
“至少让糖糖接个电话。”
我把这些消息一条条看完,然后退出对话框,没有回复。
秦月的消息也跳出来:“朋友圈发得漂亮!郭伟刚才电话打到我这儿了,我说我不知道你在哪儿。他声音听着快崩溃了哈哈哈!”
我笑了笑,回了个“拥抱”的表情。
“玩得开心,工作的事我帮你盯着。”秦月又发来一句,“对了,别忘了咱们的目标——回来之后,你要彻底不一样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回。
关掉手机,糖糖已经趴在落地窗前睡着了。这一天奔波,孩子累坏了。我把她抱到床上,盖好被子,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。
窗外,夜色彻底笼罩大海,只有远处灯塔的光,在海面划出一道微弱的光带。
我走到阳台,夜风很凉。
六年了。
这是第一次,过年没有在郭伟家那个吵闹的、我必须从早忙到晚的房子里度过。没有婆婆挑剔的眼神,没有大伯哥一家理所当然的享受,没有郭伟那句“你就不能忍忍吗”。
自由的感觉,真好。
但同时,心里也有个地方空落落的。
不是后悔,而是……一种迟来的清醒。这六年,我把自己的生活过成了什么样子?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是郭伟发来的短信:“糖糖还好吗?让她接电话,至少让我听听她的声音。”
我看着这行字,犹豫了几秒,然后拿起房间的电话,拨通了郭伟的手机。
响了半声就被接起。
“喂?芸芸?你们在哪儿?具体地址给我,我订明天的机票过去……”
“糖糖睡了。”我打断他,“她今天很累,玩得很开心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哪来的钱?”郭伟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种复杂的情绪,“那种酒店,一晚上得一两千吧?你哪来那么多钱?”
“我赚的。”我说。
“你怎么赚的?你那点工资……”
“郭伟,”我平静地说,“我的工资是不高,但我这一个月接了三个私单,赚了两万多。这些钱,我一分没花在家里,全部攒着,就为了带糖糖出来过个年。”
“你接私单?”他的声音提高,“什么时候的事?我怎么不知道?”
“你需要知道吗?”我问,“就像我不知道你把八万年终奖全给了你哥一样。”
“那不一样!那是……”
“那是什么?”我的语气依旧平静,“是你亲哥,是你妈开口,所以就可以不跟我商量?郭伟,双标也要有个限度。”
电话里传来他粗重的呼吸声。
“好,好,就算这事是我欠考虑。”他终于换了个方向,“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?带着孩子一走了之?这日子你还想不想过了?”
“想过。”我说,“但不想像以前那样过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郭伟,”我打断他,“这七天,你在家好好体验一下我不在的生活。自己做饭,自己打扫,自己洗衣服。也好好想一想,这六年来,我为这个家付出了什么,你又付出了什么。你哥你妈又付出了什么。”
“你这是在惩罚我?”
“我是在给你时间思考。”我看着远处的海,“如果七天后,你还觉得我带孩子出来是‘胡闹’,还觉得你补贴你哥是天经地义,还觉得我在这个家里就活该牺牲……那我们可以谈谈别的安排了。”
“什么别的安排?”他的声音警惕起来。
“离婚。”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,手有点抖,但声音很稳,“糖糖跟我。”
“苏芸你疯了!”他在电话那头吼起来,“就为了八万块钱你要离婚?!”
“不是为了八万块钱。”我闭上眼,“是为了这六年,无数个八万块钱,和无数次的理所当然。”
电话里安静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挂了。
然后我听见他说:“好,你想玩是吧?我陪你。七天后,我看你没钱了怎么办,我看你怎么带糖糖回来!”
“嘟嘟嘟——”
忙音响起来。
我放下电话,手心全是汗。
刚才那番话,是我这六年来,说得最硬气的一次。
以前不是没吵过,不是没委屈过。但每次吵架到最后,都是我心软,都是我怕“家庭破裂”,怕糖糖没有完整的家。
可现在我突然明白了:一个表面完整、内里却充满委屈和不公的家,对糖糖来说,真的是好事吗?
第二天一早,糖糖醒来,发现自己在陌生的豪华房间里,愣了几秒,然后“哇”一声跳起来:“妈妈!不是做梦!”
“不是做梦。”我笑着抱她,“今天想干什么?酒店有儿童水上乐园,还有小动物园,还可以去海边挖沙子。”
“都要!”糖糖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接下来的两天,我们彻底沉浸在度假的快乐里。
早上在面朝大海的餐厅吃丰盛的自助早餐,糖糖第一次尝试了可颂、烟熏三文鱼和鲜榨果汁。然后去儿童俱乐部,有专门的老师带着做手工、画画、玩游戏。下午去泳池,糖套着游泳圈,在水里扑腾得欢快。傍晚去沙滩,看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,糖糖用小铲子挖螃蟹,笑声传得很远。
我给她拍了很多照片和视频,挑了几张发朋友圈,没有配文,只有糖糖灿烂的笑脸。
每次发完,都能想象郭伟在家看到这些照片时,是什么表情。
第三天下午,我带着糖糖从沙滩回来,在酒店大堂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。
当时糖糖跑得快,差点撞到一个女人身上。我赶紧追上去道歉:“对不起对不起,孩子跑太快了……”
“没关系。”对方的声音温和好听。
我抬起头,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穿着剪裁得体的连衣裙,妆容精致但不夸张。她身边跟着一个和糖糖差不多大的小男孩,正好奇地看着糖糖。
“你家女儿真可爱。”女人笑着说。
“你家儿子也是。”我礼貌回应。
两个小朋友很快玩到了一起,在旁边的休息区搭积木。我和那位妈妈自然地坐在旁边的沙发上。
“一个人带孩子出来玩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我点头,“您也是?”
“我先生工作忙,我就自己带儿子出来了。”她笑了笑,“对了,我叫周琳。这是我儿子,轩轩。”
“苏芸。我女儿糖糖。”
我们简单聊了起来。周琳说话很有条理,气质很好。聊到孩子教育时,她随口提了句:“我在一家教育机构做课程研发,平时也接一些家庭教育的咨询。”
教育机构?我心里一动。
“真巧,我在公司做行政,但最近也在接触一些文案和策划的工作。”我说。
周琳的眼睛亮了亮:“是吗?我们机构最近正好想做一些线上内容的拓展,需要能写文案、能整理资料的人。你有兴趣了解一下吗?”
她递过来一张名片。
我接过,看着上面的头衔:启星教育,课程研发总监。
“我……我可以吗?”我有些不确定,“我没做过教育行业。”
“没关系,我们需要的是有学习能力和执行力的人。”周琳笑着说,“你有文字功底,愿意学习,这就够了。而且,”她看了糖糖一眼,“你是妈妈,更懂家长和孩子的需求,这是优势。”
我们互加了微信。周琳说回去后可以把一些基础资料发我看看,如果有兴趣,可以尝试做一些小的内容模块。
“报酬可能不算特别高,但时间灵活,可以在家完成。”她说,“很适合需要照顾孩子的妈妈。”
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“谢谢您,周姐。”
“别客气。”周琳拍拍我的手,“女人不容易,尤其是当妈的。能帮一把是一把。”
那天晚上,我把这事告诉了秦月。
“启星教育?我知道那家机构,挺有名的!”秦月在电话里说,“周琳我也有耳闻,能力很强。芸芸,这是个好机会!哪怕只是兼职,也能给你打开一个新领域!”
“嗯。”我握着手机,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,“月月,我好像……开始走运了。”
“不是走运,是你值得。”秦月的声音很认真,“苏芸,你以前就是把自己埋得太深了。你明明有能力,有想法,却甘愿在那个家里当背景板。现在你肯出来了,机会自然会找上门。”
是啊。
我挂了电话,走到阳台。
海风吹来,带着热带花朵的甜香。
这趟旅行,原本只是想赌一口气,想让自己和糖糖过个好年,想让郭伟尝尝没人伺候的滋味。
但现在看来,它带给我的,远不止这些。
第四天,我带着糖糖去了免税店。
用私单赚的钱,给自己买了一套像样的护肤品,给糖糖买了两条漂亮的裙子。结账时,看着刷卡机吐出的小票,心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。
这是我用自己的钱,给自己和女儿买的东西。
不用看任何人脸色,不用算计这个月还剩多少家用,不用想着“省下来给谁用”。
真好。
晚上,糖糖睡了后,我打开笔记本电脑。
周琳已经把资料发过来了,是关于儿童阅读习惯培养的系列文章大纲。我需要根据大纲,找资料,写成适合家长阅读的推文。
我泡了杯茶,开始工作。
键盘敲击声中,时间过得飞快。
写完后,我检查了一遍,发给了周琳。半小时后,她回复:“写得很好!逻辑清晰,语言亲切,完全符合要求。苏芸,你很有天赋。”
接着,一个红包发过来。
点开,五百块。
“这是第一篇的稿费。如果你愿意继续,这个系列还有九篇,报酬一样。”
我看着那个数字,鼻子突然一酸。
五百块,不多。
但这是对我能力的认可,是我靠自己的本事,堂堂正正赚来的钱。
我回:“我愿意继续。谢谢周姐。”
“合作愉快。”她发来一个笑脸。
我关掉电脑,走到糖糖床边。
孩子睡得正香,小脸红扑扑的。
“糖糖,”我轻声说,“妈妈好像……找到新路了。”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那个家里,完全是另一番景象。
郭伟这四天的日子,过得一团糟。
第一天,他下班回家,面对冷锅冷灶,不得不自己煮泡面。结果水放少了,面煮成了糊糊。洗碗时打碎了一个盘子,割破了手。
第二天,他想找件干净衬衫穿,才发现衣柜里他的衣服都还整齐挂着——因为以前都是我提前给他熨好、搭配好挂出来的。他自己翻找,弄得一团乱,最后穿了件皱巴巴的衬衫去上班,被同事笑话。
第三天,家里垃圾堆满了没倒,厨房水池里泡着两天的碗筷,已经开始有味道。他忍着恶心收拾,差点吐出来。
第四天,婆婆打电话来,说大年初二所有亲戚都去郭强新房吃饭,让他“一定要带着老婆孩子准时到”。
郭伟支支吾吾,说苏芸带孩子旅游去了。
“旅游?!”婆婆的声音瞬间拔高,“大过年旅什么游?她哪来的钱?是不是你偷偷给她的?!”
“我没给……”
“那她哪来的钱?好啊郭伟,你老婆手里有私房钱,你哥买房的时候你不说?留着给她挥霍是吧?我告诉你,赶紧让她们回来!大过年不在家,像什么话!”
郭伟试图解释,但婆婆根本不听,骂了半个小时才挂电话。
他瘫在沙发上,看着凌乱的客厅,茶几上还摆着昨晚的泡面桶。
手机屏幕亮着,是苏芸刚发的朋友圈。
照片里,糖糖穿着新买的碎花裙,在酒店的草坪上追泡泡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配文:“孩子的快乐,其实很简单。”
简单?
郭伟看着那个笑容,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。
他想起上一次看见糖糖这么笑是什么时候?
好像……很久了。
以前糖糖也爱笑,但那种笑,和照片里这种毫无负担的、纯粹的开怀大笑,好像不太一样。
他往下翻,看到苏芸前几天发的照片。
母女俩在海边,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苏芸牵着糖糖的手,背影看上去……很挺拔。
和他记忆里那个总是微微弓着背、忙着做家务的苏芸,不太一样。
他点开苏芸的微信对话框,输入:“玩得开心吗?”
删除。
又输入:“钱够用吗?不够跟我说。”
删除。
再输入:“糖糖还好吗?我想她了。”
这次,他发了出去。
等了十分钟,没有回复。
郭伟把手机扔到一边,用手捂住脸。
家里安静得可怕。
以前苏芸在的时候,家里总是有声音。做饭的声音,打扫的声音,糖糖玩闹的声音,电视机的声音……现在什么都没了,只有冰箱偶尔发出的嗡嗡声。
这种安静,让他心里发慌。
第五天,郭伟终于受不了了,打电话给秦月。
“秦月,你告诉我,苏芸到底在哪儿?我给她发消息她不回。”
“郭伟啊,”秦月的声音懒洋洋的,“芸芸在度假,不想被打扰。你有什么事,等她回来再说呗。”
“她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这我哪知道。机票是她自己订的。”
“秦月,”郭伟的声音低下来,“你跟我说实话,苏芸是不是……真的想离婚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郭伟,这话你应该问你自己。”秦月说,“这六年,你把芸芸当什么?当保姆?当提款机?当你妈和你哥的应声虫?她也是个人,也有自己的想法和感受。你给过她尊重吗?”
“我怎么没尊重她了?我赚钱养家,我没出轨没家暴,我……”
“你只是没把她当回事。”秦月打断他,“郭伟,你好好想想吧。芸芸这次出去,不是闹脾气,她是真的心寒了。你要是还想这个家,就拿出点实际行动来。别光嘴上说。”
电话挂了。
郭伟坐在沙发上,发了很久的呆。
实际行动?
什么实际行动?
他想了半天,最后起身,开始打扫卫生。
把堆积如山的垃圾倒了,把碗洗了,把地拖了。干完这些,已经累得腰酸背痛。他看着勉强恢复整洁的家,第一次意识到:原来维持一个家的正常运转,需要这么多琐碎的工作。
而这些工作,以前全是苏芸在默默承担。
他甚至连一句“辛苦了”都没说过。
第六天,郭伟去了趟超市。
以前家里的采购都是苏芸负责,他第一次自己推着购物车,在货架间茫然地转悠。不知道该买什么米,不知道该买什么油,不知道糖糖爱吃哪个牌子的酸奶。
最后,他凭着记忆,拿了些苏芸常买的东西。结账时,花了三百多。
提着沉甸甸的购物袋回家,他突然想起,以前苏芸每次去超市,都是这样大包小包地拎回来。从小区门口到家里,要走七八分钟。
她从来没抱怨过重。
郭伟把东西放进冰箱,看着塞得满满的冷藏室,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更重了。
晚上,他给苏芸发了条很长的微信:
“芸芸,这六天,我自己在家,想了很多。”
“以前我觉得我赚钱养家,就是对这个家最大的贡献。你负责家里的事,是理所当然的。”
“但这几天我才发现,维持一个家,要做的琐事那么多。而我以前,把这些都当成了你的‘本分’。”
“年终奖的事,是我错了。我不该不跟你商量,更不该在妈和哥那边,总是让你退让。”
“我不求你马上原谅我,但至少……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,好吗?”
“糖糖想我了吗?我很想她。也很想你。”
发出去后,他盯着手机屏幕,等了整整一个小时。
没有回复。
郭伟苦笑着放下手机。
看来,苏芸这次是认真的。
第七天,旅行的最后一天。
我带糖糖去了海边看日出。
天还没亮,我们就到了沙滩。糖糖裹着小毯子,靠在我怀里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海天相接的地方。
渐渐地,天际泛起鱼肚白,然后是一抹橙红,接着金色跃出海面,瞬间染红了整片天空和大海。
“妈妈,好漂亮。”糖糖小声说。
“嗯。”我搂紧她。
太阳完全升起后,我们慢慢走回酒店。糖糖玩累了,在我背上睡着了。
回到房间,我把她放床上盖好,然后开始收拾行李。
七天,这么快就过去了。
但对我来说,这七天像是一场重生。
我打开手机,看到了郭伟昨晚发来的那条长微信。
一字一句看完,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。
迟来的道歉,比草都轻贱。
但我还是回复了:
“今天下午的飞机,晚上八点到。糖糖的汇演视频我发你了,你有空可以看看。”
“另外,有件事通知你:我报名了周末的技能提升班,以后每周六白天上课。糖糖的接送和家务,需要你分担一半。如果你不同意,我们可以谈谈别的安排。”
点击发送。
然后把手机扔进行李箱。
下午三点,我们抵达机场。糖糖玩累了,在候机时趴在我腿上睡着了。
我看着她安静的睡颜,心里充满了力量。
这趟旅行,花光了我这一个月挣的所有钱。
但我一点也不心疼。
因为它让我明白了一件事:钱可以再赚,但尊严和自我,一旦丢了,就很难找回来。
飞机起飞时,糖糖醒了,趴在小窗边看着越来越小的椰林和大海。
“妈妈,我们还会再来吗?”
“会。”我握住她的小手,“等妈妈赚更多钱,我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。”
“那爸爸呢?”
我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如果爸爸愿意改变,愿意和我们一起好好生活,那我们就一起。如果他不愿意……”
我没说完。
但糖糖好像懂了,她靠在我怀里,小声说:“妈妈,我喜欢现在的妈妈。”
我心里一酸,抱紧她。
晚上八点十分,飞机准时降落。
取完行李,走出接机口,我一眼就看见了郭伟。
他站在人群里,穿着那件我熨过无数次的灰色大衣,手里举着个牌子,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:“欢迎苏芸和糖糖回家。”
糖糖看见他,欢呼一声扑过去:“爸爸!”
郭伟弯腰抱起女儿,眼睛却看向我。
七天不见,他憔悴了很多,胡子没刮,眼圈发黑。
我们隔着几步距离对视。
谁都没先开口。
最后,他走过来,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。
“车在停车场。”他说。
一路无话。
到家时,已经九点多。
推开门,我愣了一下。
家里很干净。
地板拖过了,茶几擦过了,垃圾桶是空的,厨房的水池里没有堆积的碗筷。
虽然细节上还能看出笨拙——比如沙发靠垫摆歪了,窗帘没拉整齐,但整体来说,比我预想的要好太多。
“我……我打扫了一下。”郭伟有些局促地说。
“嗯。”我把行李推进卧室。
糖糖累了,我带她洗漱完,哄她睡觉。孩子很快睡着了,小手还抓着我的衣角。
我轻轻抽出手,关上儿童房的门。
客厅里,郭伟坐在沙发上,面前摆着两杯水。
“坐吧。”他说。
我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芸芸,”他开口,声音干涩,“你这几天……玩得开心吗?”
“开心。”我说,“糖糖也很开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搓了搓手,“那个……你微信里说的技能班,是怎么回事?”
“我报了周末的文案策划和自媒体运营课程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每周六上课,早上九点到下午四点。这期间,糖糖需要你带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:“一定要去吗?你现在的工作不是挺好的吗?”
“我想提升自己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郭伟,这六年,我为了这个家,放弃了很多学习的机会。现在我想补回来。”
“那……家务呢?”
“平分。”我说,“我会列一个清单,把家里所有需要做的事列出来。你一半,我一半。如果你觉得不公平,我们可以调整。”
郭伟的眉头皱起来:“一定要算得这么清楚吗?一家人……”
“一家人,才更应该公平。”我打断他,“以前就是太不算清楚,才让你觉得我的付出是理所当然。”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咽了回去。
“行。”他点点头,“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,推到他面前,“这是我这几年记录的,你补贴给你哥和你妈的钱。不算年终奖这八万,一共是十二万三千。这些钱,大部分是我们婚后共同财产。”
郭伟拿起那张纸,脸色变了:“你记这个干什么?”
“不记,怎么知道自己吃了多少亏?”我说,“这些钱,我不要求马上还。但我要你跟你哥说清楚,这些是借款,不是赠送。以后他再要钱,让他打借条。”
“芸芸,那是我亲哥……”
“亲兄弟明算账。”我站起来,“如果你觉得开不了口,那以后我的工资,我一分都不会拿出来做家用。你自己的钱,爱给谁给谁。”
“你威胁我?”
“不,”我看着他,“我在保护我自己,和我的女儿。”
说完,我转身走进卧室,关上门。
背靠着门板,我能听见郭伟在客厅里重重叹气的声音。
但我心里没有半点波动。
这趟旅行让我明白了一件事:心软,换不来尊重。
只有实力和底线,才能赢得话语权。
第二天是周一。
我照常起床上班。出门前,我把写好的家务清单贴在冰箱上:
周一、三、五:我做饭,郭伟洗碗,倒垃圾。
周二、四、六:郭伟做饭,我洗碗,打扫卫生间。
周日:大扫除,两人一起。
接送糖糖:周一三五我送,二四郭伟送。下午谁先下班谁接。
郭伟看着那张清单,脸色不太好看,但没说什么。
晚上我下班回家,他居然真的在厨房做饭。
虽然只是简单的番茄炒蛋和青椒肉丝,米饭还煮硬了,但至少他动手了。
糖糖很开心:“爸爸做饭啦!”
吃饭时,郭伟试探着问:“芸芸,我妈今天打电话,说周末想过来看看糖糖……”
“可以。”我说,“但只限于看糖糖。如果她又提什么要求,或者说话不中听,我会直接请她离开。”
郭伟愣了一下:“那是我妈,你……”
“她是你妈,不是我妈。”我放下筷子,“郭伟,如果你还想维持这个婚姻,就请你记住:我和你妈是平等的。她不尊重我,我就不需要尊重她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最后,他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
那一瞬间,我在他眼里看到了一种陌生的情绪。
不是愤怒,不是无奈。
而是……一丝丝,微弱的,尊重。
晚上,我坐在电脑前,继续给周琳写推文。
郭伟洗好碗,走过来,站在我身后看了会儿。
“你写这个……能赚钱?”
“一篇五百。”我没抬头。
他沉默了一下:“挺多的。”
我没接话。
他站了一会儿,走开了。
深夜,我写完稿子,发出去。周琳很快回复:“很棒!这个系列结束后,我们有个新项目,关于家长课堂的,你想试试吗?报酬会更高。”
“想。”我回。
关掉电脑,我走到阳台。
城市的夜空没有星星,只有远处高楼闪烁的灯光。
但我觉得,心里的那颗星,好像亮起来了。
郭伟走过来,站在我旁边。
“芸芸,”他说,“我会改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真的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这七天,我想了很多。以前是我太自私,太把你当回事。”
“不是太把我当回事,”我纠正他,“是太不把我当回事。”
“……对。”他承认了,“以后不会了。”
我转过头看他。
夜色里,他的轮廓有些模糊。
“郭伟,”我说,“我给你时间,也给我自己时间。但我们能不能走下去,不是靠你说,是靠你做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我们并肩站了一会儿,谁都没再说话。
但空气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,在悄悄改变。
至少,他不再觉得我的反抗是“胡闹”了。
至少,他开始学着做家务,学着承担了。
虽然还远远不够。
但至少,是个开始。
回到卧室,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。
黑眼圈还在,但眼神不一样了。
以前那双眼睛里,总是藏着疲惫和委屈。
现在,多了点别的东西。
叫希望。
也叫底气。
手机震动,秦月发来消息:“怎么样?回家第一天,战况如何?”
我回:“第一回合,小胜。”
“继续加油!记住,千万别心软!”
“不会了。”
我放下手机,躺到床上。
窗外,城市的夜晚依然喧嚣。
但我知道,从今天起,我的生活,要开始不一样了。
郭伟的改变能持续多久?
婆婆那边还会出什么幺蛾子?
大伯哥的钱会不会还?
这些问题,我都不知道答案。
但我知道一件事:
从今往后,我不会再让任何人,随便拿走属于我和糖糖的东西。
无论是钱,还是尊严。
夜渐深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第三章
周末一大早,门铃就响了。
我透过猫眼看出去,果然是婆婆刘秀英,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,旁边站着大伯哥郭强的老婆李春梅,一脸不情愿的样子。
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,打开门,脸上挂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:“妈,大嫂,来了。”
“糖糖呢?”婆婆根本没看我,鞋也不换就往里走,眼睛四处瞟,“糖糖,奶奶来看你了!”
糖糖从儿童房跑出来,看见奶奶和伯母,脚步顿了顿,然后躲到我身后,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裤腿。
“这孩子,怎么跟奶奶生分了?”婆婆伸手要拉糖糖,糖糖往后缩了缩。
“孩子刚睡醒,还有点认生。”我把糖糖护到身后,“妈,大嫂,坐吧。”
婆婆这才正眼瞧我,上下打量了一番,眉头皱起来:“瘦了。出去一趟,钱没少花,人倒折腾瘦了,图什么?”
我没接话,去厨房倒水。
李春梅在沙发上坐下,眼睛骨碌碌转,打量着客厅:“哎哟,这家里收拾得挺干净啊。小芸,你这出去玩一趟,回来倒是勤快了。”
“是郭伟打扫的。”我把水杯放到她们面前。
“伟伟打扫的?”婆婆声音拔高,像听见什么天方夜谭,“他一个大男人,上一天班多累,回家还打扫卫生?你怎么当老婆的?”
“家是两个人的,家务也该两个人分担。”我在她们对面坐下,“妈,这是我们家的事。”
婆婆被我这话噎了一下,脸色更难看:“行行行,你们家的事。那我问你,大过年跑出去旅游,招呼都不打一声,像什么话?亲戚朋友问起来,我都没脸说!”
“我跟郭伟说了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他也同意了。”
“他同意?”李春梅插嘴,语气酸溜溜的,“小芸,不是大嫂说你。伟伟那是老实,被你拿捏住了。你哪来的钱旅游啊?住那么好的酒店,得花不少吧?是不是伟伟私下给你钱了?”
我看着她,突然笑了:“大嫂,说到钱,我正想问问。郭伟借给你们那八万,准备什么时候还?”
客厅瞬间安静了。
婆婆和李春梅的表情都僵住了。
“什、什么还不还的……”李春梅眼神躲闪,“都是一家人,说借多难听……”
“亲兄弟明算账。”我拿起茶几上那张借款记录,“妈,大嫂,你们看看。这几年,郭伟前前后后给你们拿了十二万三千,加上这次的八万,一共二十万三千。这些钱,有的是给你们应急,有的是借给你们周转。以前我没计较,但现在家里开销大,糖糖也要上学,我们手头也紧。这些钱,是不是该有个说法?”
婆婆“啪”地一拍桌子:“苏芸!你什么意思?!我儿子给我钱,天经地义!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?!”
“妈,”我迎上她的目光,“那些钱,有一半是我的工资,是我们的夫妻共同财产。您要是觉得儿子给妈钱天经地义,那让郭伟用他自己赚的那一半给,我不拦着。但我的那一半,得还给我。”
“你!你反了天了!”婆婆气得手发抖,“伟伟!郭伟你给我出来!看看你娶的好老婆!”
郭伟从卧室出来,一脸无奈:“妈,您别嚷嚷……”
“你看看她!”婆婆指着我,“一回来就跟我算账!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长辈?!”
郭伟看向我,眼神里有哀求。
我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息事宁人,别闹了,都是一家人。
如果是以前,我可能就忍了。
但现在,不可能。
“郭伟,”我看着他,“昨天我们说好的,你忘了吗?”
郭伟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“什么说好的?”婆婆警觉起来,“你们说什么了?”
“妈,”郭伟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,“那八万……还有以前那些钱,确实是借的。您跟哥说说,等他们手头宽裕了,慢慢还。”
“还什么还!”李春梅尖叫起来,“郭伟你还有没有良心!你哥买房子是为了谁?还不是为了你侄子以后上学!你当叔叔的,帮衬一下怎么了?现在娶了媳妇忘了娘是吧?!”
“大嫂,”我打断她,“您家孩子上学,是您和大哥的责任,不是郭伟的责任。郭伟有老婆孩子要养,有房贷车贷要还。二十万不是小数目,我们也要生活。”
“生活?你们不是过得好好的吗?”李春梅站起来,指着我的鼻子,“住着大房子,开着车,出去旅游住高级酒店!我们呢?我们挤在老破小里,孩子连个独立房间都没有!你们帮一把怎么了?一家人不应该互相帮衬吗?!”
“帮衬是情分,不帮是本分。”我也站起来,身高上我不占优势,但气势不能输,“这些年,我们帮得够多了。现在,轮到你们自己想办法了。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李春梅气得说不出话。
婆婆捂住胸口,一副要晕倒的样子:“哎哟,哎哟我心脏疼……郭伟,你看看你媳妇,要把你妈气死啊……”
要是以前,看到婆婆这样,我早就慌了,赶紧赔不是。
但这次,我没动。
“妈,您要是真不舒服,我打120。”我拿起手机,“心脏病不是小事,得去医院看看。”
婆婆的动作僵住了。
郭伟赶紧过去扶她:“妈,您别激动……”
“我能不激动吗?”婆婆甩开他的手,老泪纵横,“我养你这么大,供你读书,现在你有了媳妇,就不要妈了!为了点钱,逼你哥你嫂,还要把我气死啊……”
郭伟一脸为难,看向我:“芸芸,要不今天先……”
“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。”我态度坚决,“妈,大嫂,钱的事,要么打借条,约定还款时间。要么,以后郭伟的工资,我不会再拿出一分钱补贴你们。你们自己选。”
“郭伟!”婆婆尖叫,“你就让她这么欺负你妈?!”
郭伟脸色发白,看看我,又看看他妈,最后咬了咬牙:“妈,芸芸说得对。那些钱……确实是借的。您让哥打个借条吧,慢慢还,我们不催。”
婆婆瞪大眼睛,像不认识自己儿子一样。
李春梅也愣住了。
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最后,婆婆猛地站起来,抓起沙发上的包:“好!好!你们夫妻一条心,欺负我们孤儿寡母!这儿子我白养了!春梅,我们走!”
李春梅狠狠瞪了我一眼,搀着婆婆摔门而去。
“砰”的一声巨响。
糖糖被吓哭了。
郭伟想去追,我拦住他:“让她们冷静冷静。”
“芸芸,你非得这样吗?”郭伟眼睛红了,“那是我妈!”
“是你妈,所以她可以一次次践踏我的底线?”我抱起糖糖,轻轻拍着她的背,“郭伟,今天这个局面,是你一次次退让造成的。如果你从一开始就表明态度,她们不会得寸进尺到这个地步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今天我把话放这儿:以后,你孝敬你妈,我不管。但用我们共同的钱,不行。你哥家的事,你愿意帮,用你自己的私房钱,我不过问。但如果影响到我们小家的正常生活,别怪我翻脸。”
郭伟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,颓然坐回沙发。
那天之后,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。
郭伟好几天没跟我说话,早出晚归,回家就进书房。
我知道他在赌气,也知道他在为难。
但这一次,我没有妥协。
周末,我照常去上技能课。
课堂上讲的都是新媒体运营、文案策划的干货,我学得很认真,笔记记了满满一本。下课后,老师留了作业:为一款儿童产品写推广文案。
我接下了,回到家就开始查资料、构思。
郭伟看我抱着电脑忙到深夜,终于忍不住问:“你弄这些,真能赚到钱?”
“试试看才知道。”我没抬头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晚上,他端了杯牛奶放在我桌上。
“别熬太晚。”他说完,又补充了一句,“妈那边……没再打电话。”
“嗯。”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,温的。
这算是……求和?
我没细想,继续埋头写文案。
一周后,我把作业交给老师。老师很满意,当着全班的面表扬了我,还说有客户看了我的作业,想合作。
下课后,老师把我叫到一边:“苏芸,你很有天赋。我朋友开了个工作室,专门接品牌推广的活儿,缺个文案。你有没有兴趣兼职?一篇一千到三千,看难度。”
“有兴趣!”我毫不犹豫。
“那我把你微信推给他。好好干,这行做好了,不比上班差。”
“谢谢老师!”
走出教室,我忍不住跳了一下。
一千到三千!
如果一周能写一篇,一个月就是四五千额外收入!
我立刻给秦月打电话报喜。
“可以啊芸芸!”秦月在电话那头笑,“我就说你能行!不过你别太拼,注意身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,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干劲,“月月,我觉得……我好像活过来了。”
“你早就该活过来了。”秦月说,“对了,郭伟那边怎么样?没再作妖吧?”
“暂时没有。”我说,“不过昨天他妈又给他打电话了,好像是说他哥工作出了问题,想借钱周转。郭伟没答应,但也没拒绝。”
“啧,死性不改。”秦月冷哼,“你得盯紧点。”
“嗯。”
挂掉电话,我深吸一口气。
路还长着呢。
但至少,我在往前走。
又过了一周,郭伟的生日到了。
往年,我都会提前准备好礼物,做一桌子菜,订蛋糕,叫上婆婆和大伯哥一家来庆祝。
今年,我没提。
郭伟自己大概也忘了——或者说,他在等我主动提。
直到生日当天早上,他起床,看见餐桌上只有简单的早餐,脸色有些黯然。
“今天……我生日。”他小声说。
“哦。”我把煎蛋推到他面前,“生日快乐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里有期待,还有一丝委屈。
但我没接茬。
中午,婆婆打来电话,说晚上要来给郭伟过生日,让“准备几个菜”。
郭伟接的电话,嗯嗯啊啊地应着,最后说:“妈,别麻烦了,我们简单吃点就行。”
“简单什么简单!”婆婆在电话那头嚷嚷,“我儿子过生日,怎么能简单?我买了蛋糕,晚上带过去!让你媳妇多做几个菜,你哥他们也来!”
郭伟挂了电话,看向我。
“芸芸,晚上妈他们过来……”
“来就来吧。”我擦着手从厨房出来,“但我下午有课,没时间做饭。你要么自己解决,要么叫外卖。”
“可是妈说……”
“那是你妈,不是我妈。”我拿起包,“她要来给你过生日,你这个当儿子的,自己想办法招待。”
说完,我出门上课去了。
下午的课讲的是社交媒体运营,我听得认真,完全把郭伟生日的事抛在脑后。
下课时已经是五点多。打开手机,十几个未接来电,全是郭伟的。
还有几条微信:
“妈他们到了,家里什么菜都没有……”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芸芸,算我求你了,回来一趟吧,妈发火了……”
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:“我叫了外卖,但妈嫌外卖不干净,非要自己做饭。现在厨房一团糟,你快回来吧!”
我慢悠悠地回了一条:“在上课,走不开。你自己搞定。”
然后关机。
不是我心狠。
是我太清楚,只要我这次妥协,以后所有的“特殊情况”、“你就不能体谅一下”,又会卷土重来。
六点半,我下课,开机。
郭伟又发来几条消息,语气已经从焦急变成了绝望:
“妈把厨房弄得全是油烟,抽油烟机好像坏了……”
“糖糖被烟呛得一直咳嗽,我带她下楼了……”
“大嫂在抱怨,说我们家连个像样的菜都没有……”
我笑了笑,回复:“抽油烟机滤网该洗了,在橱柜左下角。糖糖咳嗽的话,给她喝点温水。至于菜,你们不是一家人吗?一家人,有什么吃什么,别客气。”
发完,我去菜市场买了点菜,又去蛋糕店取了一早订好的小蛋糕——六寸的,刚好够我和糖糖吃。
然后,我去秦月家接糖糖。
早上出门前,我就把糖糖送到秦月那儿了,说好晚上去接。
“战况如何?”秦月给我开门,一脸八卦。
“应该很精彩。”我把小蛋糕放桌上,“谢谢你帮我带糖糖。”
“客气什么。”秦月抱起糖糖亲了一口,“我们糖糖多可爱,比跟她爸那边那些奇葩亲戚在一起强多了。”
糖糖扑进我怀里:“妈妈,我们回家吗?”
“回,但不是现在。”我摸摸她的头,“饿了吗?妈妈带了小蛋糕,我们在月月阿姨家吃,好不好?”
“好!”
我们在秦月家吃了晚饭,分享了小蛋糕。糖糖玩累了,在我怀里睡着了。
八点多,我才抱着孩子回家。
打开门,一股油烟味扑面而来。
客厅里,婆婆、大伯哥一家都在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茶几上摆着几个外卖盒子,但看起来没怎么动。郭伟坐在角落里,一脸疲惫。
厨房更是一片狼藉,水池里堆着没洗的碗,灶台上油渍斑斑。
“哟,还知道回来啊?”李春梅第一个开口,阴阳怪气,“大忙人,自己老公过生日都不着家。”
我没理她,抱着糖糖往卧室走。
“站住!”婆婆叫住我,“苏芸,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?伟伟过生日,你跑出去一天,像话吗?!”
“妈,”我转过身,“郭伟是您儿子,您来给他过生日,天经地义。但我是他妻子,不是他保姆。我有自己的事要忙。”
“你有什么事比丈夫过生日还重要?!”
“上课,学习,赚钱。”我看着她,“毕竟,我们家现在没什么存款,我得想办法多挣点,不然下次您儿子又把钱借给别人,我们娘俩连饭都吃不上了。”
“你!”婆婆气得浑身发抖,“你还在计较那点钱?!”
“不是计较,是陈述事实。”我把糖糖放进卧室,关上门,走回客厅,“妈,大嫂,今天辛苦你们来给郭伟过生日。不过现在时间不早了,糖糖要睡觉,就不留你们了。”
“你赶我们走?!”郭强也站起来,脸涨得通红,“苏芸,你别太过分!”
“我过分?”我笑了,“在我家,我让客人离开,这就叫过分?那你们一家子不请自来,把我家厨房弄得一团糟,这叫什么?”
“这是我弟弟家!”郭强吼道。
“房产证上,写的是我和郭伟的名字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所以,这也是我家。现在,请你们离开。”
“郭伟!”婆婆尖叫,“你就看着她这么欺负你哥你妈?!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郭伟身上。
郭伟慢慢抬起头,看看我,又看看他哥和他妈。
他眼里有挣扎,有痛苦。
但最后,他说:“妈,哥,嫂子,今天……谢谢你们来给我过生日。时间不早了,你们先回去吧。厨房……我自己收拾。”
婆婆瞪大了眼睛,像不认识自己儿子一样。
李春梅还想说什么,被郭强拉住了。
“行,郭伟,你有种。”郭强狠狠瞪了我一眼,扶起婆婆,“妈,我们走!这地方,以后请我我都不来!”
一家人摔摔打打地走了。
门关上的瞬间,屋里安静下来。
只剩下我和郭伟,还有满屋的油烟味。
我转身去厨房,打开窗户,开始收拾。
郭伟跟进来,站在我身后。
“芸芸,”他声音沙哑,“对不起。”
我没说话,继续刷碗。
“今天……我本来想自己做饭的。”他低声说,“但我太久没下厨,手忙脚乱的。妈他们来的时候,我正把菜炒糊了……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妈就骂我,说我没用,说你怎么当老婆的,大过节的让男人进厨房……”郭伟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我顶了两句,妈就更生气了,非要自己动手,结果把抽油烟机弄坏了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给我打电话,让我回来救场?”我把洗好的碗放进柜子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郭伟蹲下来,抱住头,“芸芸,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。那是我妈,我哥,我不能赶他们走,可是你又不回来……”
“郭伟,”我擦干手,转身看着他,“你今年三十二了,不是三岁。遇到问题,不是只有‘找妈’和‘找老婆’两个选项。你可以自己解决。”
“我怎么解决?他们都是我的家人!”
“家人,不代表可以无底线地打扰你的生活,干涉你的家庭。”我看着他,“今天这件事,你有无数种解决方法——可以提前跟我商量,可以叫外卖招待,可以跟他们说清楚你下午有安排。但你选了最糟糕的一种:既想当孝顺儿子,又想让我回来收拾烂摊子。”
郭伟不说话了。
“我今天不回来,不是故意给你难堪。”我继续说,“我是要让你知道,这个家,不是你一个人的,也不是你妈和你哥的。是我们三个人的。你有责任维护它,有责任在家人越界的时候,站出来说‘不’。”
“我说了……”他小声辩解,“我让他们回去了。”
“那是因为我逼你做了选择。”我摇摇头,“郭伟,我要的不是你在我和你妈之间选一个。我要的是你心里有杆秤,知道什么是对,什么是错。知道谁才是真正和你一起过日子的人。”
他抬头看我,眼神复杂。
“今天是你生日。”我走到客厅,拿起我放在门口的小袋子,“这是我给你买的礼物。”
郭伟愣了一下,接过袋子。
里面是一条围巾,深灰色的,羊绒材质,摸起来很柔软。
“你……你还记得?”他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记得。”我说,“但今年的生日,我想让你记住一点:礼物我可以送,饭我可以做,但这个家的责任,需要我们一起扛。如果你还想像以前那样,当甩手掌柜,把所有事都推给我,那这样的生日,不会有下一次了。”
郭伟握着那条围巾,指节发白。
良久,他才开口: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么?”
“明白这个家,需要两个人一起经营。”他站起来,看着我,“芸芸,再给我一次机会。我会改,真的。”
我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
“先把厨房收拾干净吧。”我说,“我去看看糖糖。”
走进卧室,糖糖睡得正香。
我坐在床边,轻轻摸着她的头发。
今天这场仗,算是赢了。
但赢得并不轻松。
郭伟的态度有松动,但离真正的改变,还有很长的路。
至于婆婆和大伯哥那边……
我拿起手机,看到家族群里炸开了锅。
婆婆发了一长段语音,哭诉自己怎么辛苦养大儿子,现在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,过生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。
几个亲戚在下面附和,指责我不懂事,不孝顺。
郭伟一直没有回复。
我笑了笑,关掉群聊。
随便吧。
反正从今天起,我不会再为了别人的眼光,委屈自己一分一毫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
但我知道,黎明总会到来。
就像我知道,从今天起,我不会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苏芸了。
郭伟在厨房收拾的声音传来,笨拙但认真。
也许,他真的在尝试改变。
也许,这段婚姻还有救。
也许。
我躺到糖糖身边,轻轻搂住她。
无论如何,我和我的女儿,会有更好的未来。
这一点,我无比确定。
第四章
日子像拧紧发条的钟表,一格一格往前走。
家里的气氛依旧紧绷,但有了些微妙的变化。郭伟开始认真履行“家务清单”——虽然笨手笨脚,煮饭会糊,洗碗会摔盘子,拖地像画地图,但至少他做了。周末接送糖糖去兴趣班,他也不再抱怨,甚至会在等待时翻翻手机里存的育儿文章。
这些改变细小得像针尖,扎不进肉里,却时刻提醒我:他在努力。
但我心里那根弦,没有松。
我知道,真正的考验还没来。
果然,半个月后的周五晚上,我刚把糖糖哄睡,手机就响了。
是婆婆。
我看了眼在客厅看电视的郭伟,按下接听键。
“苏芸!”婆婆的声音劈头盖脸,带着哭腔,“你马上给我转五万块钱!现在!立刻!”
我眉头一皱:“妈,出什么事了?”
“你大哥……你大哥他……”婆婆哽咽着,“他被骗了!投了个什么项目,血本无归!现在人家追债的都堵到门口了!春梅要跟他离婚,孩子哭得不行……你快拿钱出来,先把这个窟窿堵上!”
我心里冷笑。
又是钱。
永远都是钱。
“妈,”我语气平静,“大哥被骗了,应该报警。我和郭伟不是警察,也不是银行。”
“报警有什么用!人家说了,今天不还钱,就……就砸房子!”婆婆声音尖利,“那可是你大哥刚买的房子!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啊!”
“我们没钱。”我说得很干脆。
“没钱?你们怎么会没钱?郭伟一个月挣那么多!你别想骗我!”婆婆急了,“我告诉你苏芸,这次你要是不拿钱,我就……我就死给你们看!”
又是这一套。
一哭二闹三上吊,这么多年,翻来覆去,毫无新意。
“妈,”我走到客厅,打开免提,“您跟郭伟说吧。”
郭伟正看球赛,听见他妈的声音,脸色一变。
我把手机递给他。
“妈……”
“伟伟!你赶紧拿五万块钱过来!你哥要被人逼死了!”婆婆听见儿子的声音,哭得更凶,“你要是不管,我就从你哥家楼上跳下去!我死了算了!”
郭伟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他看向我,眼神里有哀求,有无助,还有熟悉的、想要妥协的动摇。
我静静地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妈,您别着急,慢慢说……”郭伟试图安抚。
“慢慢说?人都到门口了!怎么慢慢说?!”婆婆尖叫,“我养你这么大,供你读书,现在你哥有难,你就这么看着?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?!”
郭伟握着手机,手指关节捏得发白。
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声音,有男人的吼叫,有李春梅的哭骂,有孩子的尖叫,还有婆婆歇斯底里的哭喊。
像一出编排好的苦情戏。
演给我们看,逼我们掏钱。
“伟伟!你到底管不管?!”婆婆最后的嘶吼。
郭伟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看向我:“芸芸,要不……先拿点钱……”
“拿什么钱?”我打断他,“我们哪来的钱?年终奖被你哥借走了,这个月的工资还了房贷车贷,剩下的刚够生活。糖糖下个月幼儿园要交费,一千八。家里空调坏了,维修师傅说修不好,得换新的,最便宜的也要三千。你告诉我,钱从哪儿来?”
郭伟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电话那头的婆婆听见了,立刻喊:“没钱就去借!去贷款!那是你亲哥!你就忍心看他被人逼死?!”
“妈,”我拿过手机,关掉免提,走到阳台,“您听我说。第一,大哥被骗,是他的责任,不是我们的。第二,我们没钱,借不到,也贷不了。第三,如果您真想帮大哥,应该劝他报警,而不是逼另一个儿子填窟窿。”
“苏芸!你这个毒妇!你就是想看着我儿子死!”婆婆彻底失控,“郭伟!郭伟你说话!你要还是我儿子,就马上拿钱过来!”
我直接把电话挂了。
然后关机。
世界清静了。
回到客厅,郭伟还保持着那个姿势,一动不动。
“芸芸,”他声音干涩,“那毕竟是我哥……”
“所以呢?”我坐下来,看着他,“所以我们就该砸锅卖铁去救他?郭伟,你哥今年三十五了,不是三岁。他做错事,应该自己承担后果,而不是拉着全家一起死。”
“可是妈那边……”
“妈那边,如果你愿意,可以现在过去,陪着他们,安慰他们。”我语气平静,“但钱,一分没有。这个家的每一分钱,都有我和糖糖的一份。我不点头,谁也别想动。”
郭伟看着我,眼神挣扎。
墙上的钟,秒针一格一格地走。
每一秒,都像在拷问他的良心,他的立场。
电话又响了。
这次是郭伟的手机,屏幕上跳动着“大哥”两个字。
他盯着屏幕,像盯着一个烫手山芋。
响了七八声,他才接起来。
“喂,哥……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,我听不清具体内容,但能听出郭强情绪激动,语速很快,夹杂着脏话和哀求。
郭伟一直沉默地听着。
最后,他说:“哥,我这边真没钱。妈刚才打电话了,我都知道了。你……你报警吧。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。
郭伟把手机拿远了些,还是能听见郭强的怒吼:“郭伟!你他妈还有没有良心!我可是你亲哥!你就这么看着我死?!”
“哥,不是我不帮你,是我帮不了。”郭伟的声音很疲惫,“我也有家要养,有房贷要还。这些年,我前前后后给了你二十多万,那些钱,你一分都没还过。”
“你他妈跟我算账?!”郭强尖叫,“那是你自愿给的!现在跟我算账?好!好!郭伟,从今天起,我没你这个弟弟!”
电话被狠狠挂断。
忙音嘟嘟地响。
郭伟握着手机,手在抖。
我走过去,递给他一杯水。
他接过去,没喝,只是握着。
“芸芸,”他抬起头,眼睛有点红,“我是不是……太冷血了?”
“你如果冷血,就不会痛苦了。”我在他旁边坐下,“郭伟,帮亲人是应该的,但要有底线。你哥有手有脚,有工作能力,他不是活不下去,他只是不想为自己的错误负责,想拉你垫背。”
郭伟低下头,不说话。
我知道,他需要时间消化。
这么多年的习惯,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。
那天晚上,郭伟一夜没睡。
我半夜起来上厕所,看见他坐在客厅沙发上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我没去打扰他。
有些路,必须他自己走。
有些决定,必须他自己做。
第二天是周六,我照常去上技能课。
出门前,郭伟叫住我:“芸芸,我今天……想去我哥那边看看。”
我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“不是去送钱。”他立刻补充,“就是去看看情况。妈昨天那样……我有点担心。”
我沉默了几秒,点头:“去吧。带糖糖一起。”
郭伟愣了一下:“带糖糖?”
“嗯。”我蹲下身,给糖糖整理书包,“糖糖,今天跟爸爸去大伯家玩,好不好?”
糖糖有点犹豫,小手拉着我的衣角。
“妈妈下午就去接你。”我亲亲她的脸,“爸爸会保护你的。”
郭伟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他大概明白我的用意——带着孩子,他就没法心软。因为任何一个父亲,都不会在孩子面前,做出有损尊严和底线的事。
“好。”他最终点头,“我带糖糖去。”
他们出门后,我也去了培训班。
但一整天都有点心神不宁。
不是担心郭伟会妥协——经过昨晚,我觉得他至少有了点抵抗力。
是担心糖糖。
那个环境,那些人,会不会吓到她?
下午四点,下课铃一响,我就冲出教室,打车直奔郭强家。
到了小区门口,我没上去,在楼下花坛边等着。
十分钟后,郭伟抱着糖糖下来了。
糖糖趴在他肩上,小脸有点苍白,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。
我心里一紧,快步迎上去:“糖糖怎么了?”
“没事,”郭伟把糖糖递给我,“就是吓着了。”
我接过孩子,糖糖立刻搂住我的脖子,小声说:“妈妈,伯母和大伯吵架,好凶……奶奶哭……”
我看向郭伟。
他脸色也不好看,眼下带着乌青。
“回去说吧。”
回到家,我给糖糖热了杯牛奶,哄她睡着后,回到客厅。
郭伟坐在沙发上,双手捂着脸。
“说吧,怎么回事。”我在他对面坐下。
郭伟深吸一口气,放下手。
“我哥确实被骗了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投了个什么虚拟货币,把家里积蓄全赔进去了,还欠了十几万外债。追债的天天上门,嫂子要离婚,妈急得血压都高了。”
“所以呢?他们要多少钱?”
“五万。”郭伟苦笑,“说先还一部分,稳住追债的。但我今天去看了,那些追债的,其实就是普通的民间借贷,利息高,但没那么恐怖。我哥……有点夸大其词。”
“他夸大其词不是一次两次了。”我毫不意外,“妈信了?”
“信了。”郭伟揉着太阳穴,“妈跪下来求我,说我要是不拿钱,她就去死。嫂子也哭,说孩子还小,不能没有爸爸……”
“然后呢?你给了吗?”
郭伟抬起头,看着我:“没有。”
我有些意外。
“我带着糖糖。”他说,“糖糖一直拉着我的手,躲在我身后。我看着她的眼睛,突然就想,如果今天我把钱给了,以后糖糖长大了,会不会也遇到这种事?她会不会也学她大伯,一出事就找别人擦屁股?”
他停顿了一下,继续说:“我跟妈说,钱我没有,但我可以帮哥找个律师,咨询一下怎么处理债务。也可以帮他找个工作,正经工作,慢慢还钱。但直接给钱,不行。”
“妈怎么说?”
“妈骂我没良心,骂我白眼狼。”郭伟苦笑,“哥也骂,说我看他笑话。嫂子摔了杯子,说从今以后没我这个弟弟。”
“然后你就带着糖糖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郭伟点点头,“糖糖被吓哭了,我就带她走了。下楼的时候,妈还在后面喊,说要去法院告我,说我不赡养老人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做得对。”我说。
郭伟猛地抬头看我,眼睛里有惊讶,还有一丝……释然。
“你真的这么觉得?”
“真的。”我点头,“郭伟,帮亲人,不是无底线地给钱。是帮他们站起来,而不是让他们躺下去。你今天如果给了这五万,下个月就会有第二个五万,第三个月就会有十万。你哥永远不会长记性,永远觉得有你兜底。”
“可是妈那边……”
“妈那边,你尽了力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给她找了律师,给她儿子找了工作,这已经是最大的帮助。她要闹,要告,随她。但我要告诉你,法律上,你没有义务替你哥还债。至于赡养费,我们有给,按月转账的记录都在。她告不赢。”
郭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像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“芸芸,”他低声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……没放弃我。”他眼睛有点红,“谢谢你逼我长大。”
我没说话。
心里那块冰,好像裂开了一道缝。
但我告诉自己,还不够。
一次拒绝,不代表真正的改变。
日子还要过,考验还会来。
但我没想到,下一个考验来得这么快。
周一晚上,我正哄糖糖睡觉,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周琳发来的消息:“小苏,睡了吗?方便语音吗?”
我走到阳台,拨过去。
“周姐,怎么了?”
“有个急事。”周琳的声音有点严肃,“我们机构有个大客户,需要一份儿童阅读习惯的调研报告,后天就要。原来的负责人突然生病了,你……能接吗?”
“后天?”我皱眉,“时间太紧了。”
“我知道,所以报酬给双倍。”周琳说,“这个客户很重要,如果做得好,后续会有长期合作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如果这次成了,我可以推荐你正式加入我们机构的兼职团队,每个月有固定项目,收入稳定。”
我心动了。
稳定收入,正是我现在最需要的。
“报告要求是什么?”
周琳发过来一份文件。
我快速浏览了一遍:需要调研至少200个家庭,分析数据,给出建议,还要做PPT汇报。
两天时间,不眠不休也未必能完成。
但我看着那份文件,想起糖糖睡着时安静的脸,想起银行卡里不多的余额,想起郭伟说“我哥那边真没钱了”时疲惫的眼神。
“我接。”我说。
“太好了!”周琳松口气,“资料我马上发你。对了,你明天能请假吗?这个工作量,不上班都未必做得完。”
“能。”我毫不犹豫。
挂了电话,我回到卧室。
糖糖已经睡着了,小嘴微微张着。
我亲了亲她的额头,轻声说:“糖糖,妈妈要努力赚钱,给你更好的生活。”
然后,我打开电脑,开始工作。
这一忙,就忙到了凌晨三点。
郭伟起夜,看见书房还亮着灯,走过来:“怎么还没睡?”
“接了个急活。”我头也不抬,“明天帮我跟公司请个假,就说我发烧了。”
郭伟走过来,看见满屏幕的数据和文档:“这么急?”
“嗯,后天要交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能帮上什么忙吗?”
我愣了一下,抬头看他。
“我……我可以帮你整理数据,或者做PPT。”郭伟有点不自然,“我好歹也是做技术的,这些软件我会用。”
我想了想,点头:“好。你帮我做数据图表吧,要求我发你。”
我们俩挤在书房的小桌子前,一个分析数据,一个做图表。
凌晨四点的城市,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郭伟做得不算快,但很认真。遇到不懂的,会问我。做好的图表,会给我检查。
有那么一瞬间,我恍惚觉得,我们好像回到了刚结婚的时候。
那时候,我们也是这样,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,一起努力。
天快亮时,报告终于有了雏形。
“去睡会儿吧。”郭伟说,“剩下的我来收尾。”
“你还要上班。”
“我请半天假。”他揉揉眼睛,“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扛。”
我没再推辞。
实在撑不住了。
躺到床上时,天已经蒙蒙亮。
我睡了三个小时,就爬起来继续。
郭伟果然请了假,在家帮我。
我们分工合作,他负责技术部分,我负责文字和分析。
糖糖很乖,自己看绘本,玩积木,不吵不闹。
中午,郭伟点了外卖,我们匆匆吃完,又继续。
下午五点,报告终于完成。
我检查了一遍,发给周琳。
十分钟后,周琳回复:“太棒了!完全超出预期!客户很满意!小苏,你真是我的救星!”
紧接着,转账提示音响起。
双倍报酬,六千块。
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数字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成了?”郭伟问。
“成了。”我把手机递给他看。
他盯着那个数字,看了很久。
“芸芸,”他低声说,“你真的很厉害。”
“以前只是没机会。”我关掉电脑,活动着僵硬的脖子,“郭伟,我想好了。等手上这几个项目做完,我就辞职,专心做自由职业。时间自由,能多陪陪糖糖,收入也比现在高。”
郭伟没说话。
我以为他会反对——毕竟,辞职意味着不稳定。
但他却说:“好。你想做什么,就去做。家里……有我。”
我看向他。
他眼神认真,不像在开玩笑。
“你支持我?”
“支持。”他点头,“以前是我太自私,总觉得你待在家里就好。但现在我明白了,你有你的想法,你的能力。我不该拦着你。”
窗外,夕阳西下,金色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。
落在我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
“郭伟,”我说,“你变了。”
“是你让我变的。”他苦笑,“如果再不变,老婆孩子都要跑了。”
我们都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眶有点湿。
晚上,我们带糖糖去吃了顿火锅。
热气腾腾的锅底,红油翻滚。糖糖吃得小脸通红,一直说“好吃好吃”。
郭伟给我夹菜,动作有点笨拙,但眼神很温柔。
吃到一半,他的手机响了。
是婆婆。
他看了一眼,直接按掉。
“不接吗?”我问。
“不接了。”他把手机调成静音,“该说的都说过了。再闹,我也没办法。”
手机又亮了几次,最后彻底安静了。
吃完饭,我们散步回家。
糖糖骑在郭伟脖子上,小手抓着他的头发,咯咯地笑。
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,像一座小小的山。
“芸芸,”郭伟突然说,“我们把房子卖了吧。”
我愣住:“什么?”
“把这套房子卖了,换套小点的。”他说,“剩下的钱,把房贷还清,还能有点积蓄。这样,你辞职做自由职业,压力也不会太大。”
“可是……这是我们的婚房。”
“房子不重要,重要的是里面住的人。”郭伟停下脚步,看着我,“以前我觉得,住大房子,开好车,就是成功。但现在我觉得,一家人和和气气,开开心心,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
心里那堵墙,好像塌了一角。
“再说,”他笑了笑,“这套房子离你爸妈家远,离我妈家近。换套远的,省得他们动不动就上门。”
我噗嗤一声笑了。
“笑什么,我说真的。”郭伟也笑,“我想好了,以后咱们家,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。我妈那边,该孝敬的孝敬,但不该管的,不管。我哥那边,能帮的帮,但不能帮的,不帮。”
“你能做到?”
“做不到也得做到。”他握紧我的手,“我不想失去你,也不想让糖糖没有妈妈。”
路灯下,他的眼睛亮亮的。
像很多年前,我们刚认识的时候。
回到家,糖糖睡着了。
我们把她放到床上,盖好被子。
退出儿童房,郭伟从背后抱住我。
“芸芸,”他声音低沉,“再给我一次机会。”
我没动。
“以前是我混蛋,没把你当回事。以后不会了。”他的下巴搁在我肩上,“这个家,是我们三个人的。我们一起努力,好不好?”
我转过身,看着他。
他的眼神里有忐忑,有期待,还有小心翼翼的恳求。
良久,我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眼睛一亮,把我搂进怀里。
那个拥抱很紧,很用力。
像要把这些年的亏欠,都补回来。
但我心里清楚。
破镜难重圆。
裂痕永远都在。
我们能做的,不是假装它不存在。
而是带着裂痕,继续往前走。
也许走得慢,也许走得艰难。
但至少,是并肩一起走。
第二天,我开始正式筹备辞职的事。
周琳那边的合作很顺利,又给我介绍了几个项目。加上我自己接的私单,收入已经超过了我现在的工资。
郭伟也开始认真规划卖房换房的事,周末带着糖糖去看楼盘,拍照片回来给我看。
婆婆那边,闹过几次后,见郭伟态度坚决,也渐渐消停了。
倒是郭强,真的去报了郭伟介绍的那个工作——一个工厂的技术员,工资不高,但稳定。听说干得还不错,虽然还是怨天尤人,但至少不再伸手要钱了。
生活好像步入了正轨。
但我知道,真正的考验,还在后面。
一个月后,我正式提交了辞职报告。
上司很意外,挽留了几次,见我去意已决,也就批了。
走出公司大楼的那天,阳光很好。
我站在台阶上,回头看了一眼工作了五年的地方。
没有不舍,只有轻松。
秦月开车来接我,副驾驶上还放着一束花。
“恭喜苏老板重获自由!”她笑嘻嘻地递过来。
我接过花,也笑了:“什么老板,就是个自由职业者。”
“自由职业者好啊,时间自由,赚钱也不少。”秦月发动车子,“走,庆祝去!我请客!”
我们去吃了日料,聊了很多。
聊过去,聊现在,聊未来。
“说真的,”秦月抿了口清酒,“郭伟最近表现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我夹了块三文鱼,“至少说到做到,家务分担了,也不再偷偷给他妈钱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秦月点头,“不过你还是要留个心眼,男人的嘴,骗人的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笑笑,“我现在有自己的收入,有自己的事做。他变不变,我都能过得很好。”
“这就对了!”秦月举杯,“来,敬独立女性!”
“敬独立女性!”
杯子碰在一起,声音清脆。
那天晚上,我醉醺醺地回家。
郭伟给我煮了醒酒汤,一边喂我一边唠叨:“不能喝还喝这么多……”
我靠在他肩上,傻笑。
“郭伟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以前,特别恨你。”
他动作一顿。
“恨你眼里只有你妈你哥,没有我和糖糖。恨你觉得我的付出理所当然。恨你一次次让我失望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更紧地抱住我。
“但现在,好像没那么恨了。”我闭上眼睛,“不是因为原谅你了,是因为……我不在乎了。”
“不在乎?”他声音有点抖。
“嗯。”我点点头,“我有我的生活,我的事业,我的糖糖。你对我好,我就对你好。你对我不好,我就带着糖糖走。我不再把你,把你们家,当成我生活的全部了。”
郭伟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他生气了。
但他只是更紧地抱住我,低声说:“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酒精让我头晕,但心里异常清醒。
誓言这种东西,听过就好。
时间会证明一切。
又过了两个月,房子卖掉了。
比预期价格高了点,还清贷款后,还剩三十万。
我们用这笔钱,在离我爸妈家不远的小区,买了一套两居室。
不大,但很温馨。
搬家那天,我爸妈都来帮忙。
我妈拉着我的手,眼圈红红的:“芸芸,你受苦了。”
“妈,我没事。”我笑着安慰她,“现在挺好的。”
“郭伟那孩子,以前是糊涂,但现在看着靠谱多了。”我爸一边搬箱子一边说,“人啊,总要栽几个跟头,才知道疼。”
郭伟听见了,有点不好意思,干活更卖力了。
新家布置得很简单,但都是按我的喜好来的。
浅色的墙壁,暖黄的灯光,大大的书桌,还有糖糖专属的游戏区。
晚上,我们躺在新家的床上,糖糖睡在旁边的儿童房。
“芸芸,”郭伟侧过身,看着我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没放弃我。”他握住我的手,“谢谢你给我机会,让我变成更好的人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回握住他的手。
窗外,月亮很圆。
月光洒进来,照亮了我们的脸。
未来会怎样,我不知道。
也许还会有争吵,有矛盾,有来自他家庭的压力。
但至少现在,我们是在一起的。
是平等的。
是并肩的。
这就够了。
我闭上眼,听见郭伟均匀的呼吸声。
还有隔壁房间,糖糖偶尔的梦呓。
这个家,好像终于有了家的样子。
也许不完美。
但真实,温暖。
是属于我们三个人的,小小的世界。
足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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